凡煙小說

第35章 窗戶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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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歲的岳傾一定想不到,他曾經信誓旦旦必要考取C大,可是卻在填報的最後一天反悔,改掉志願落荒而逃。就好比他一天前剛把夏明深送上了開往外省的大巴車,裝得很放心似的,第二天就忍不住驅車數個小時,遮遮掩掩地想看夏明深一眼。

車停在酒店附近,岳傾冷靜下來,因為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對夏明深解釋他的行為,他倚著引擎蓋吹了會兒秋天的冷風,無所事事地點了支煙來抽。

夏明深長著一張白凈的臉,讓他抽煙,像在誘拐好學生學壞一樣。

岳傾帶他抽過一次,看夏明深順從地從他手裏將煙叼走,嘴唇輕輕擦過他的皮膚,瞬間意識到這是個錯誤的行為,會讓他的大腦混亂,不能思考。

有關夏明深的記憶,岳傾過去嚴嚴實實地封存起來,輕易不敢觸碰——僅限於清醒的時候。

他有段時間病情嚴重卻不自知,分不清幻覺和現實,總是夢到夏明深沒碰上那輛貨車,一切都是他臆想出來的,他一轉頭,就能看見夏明深戴著他常用的黑框眼鏡,縮在床頭翻書,或是念念有詞在畫紙上塗抹。夏明深和他在飯桌上討論哪盤菜好吃哪盤加多了鹽,哪門課的教授不做人,作業布置得特別多。

Fred那時是心理學教授的助教,第一個發現了岳傾的異常,對他進行了治療。岳傾頭腦混沌了一陣,好歹是醒過來了,卻拒絕繼續服藥,堅持將病情控制在一個平衡點:

夏明深的身影還是時時能出現在他身邊,只要他凝神去看,虛幻的人影就會立刻消失,他不會再混淆幻覺和現實了。

不至於這點念想都不留給他吧,岳傾這樣想,哪怕是假的,哪怕只是人群裏的擦肩而過,匆匆一瞥,很小很小的慰藉,他也是可以滿足的。

他又慶幸自己保留下了夏明深在2單元301的所有痕跡,一分一毫都不允許出錯,必須要自然到他還生活在這個世上一樣。

於是岳傾獨自負擔起兩份房租,把在車禍中損毀的黑框眼鏡買回來,放進夏明深慣常用的抽屜裏,偽裝得天衣無縫。

可他布置好一切,卻根本不敢邁入這個公寓一步,就好像他遠遠地避開了,夏明深就仍舊好好活著,只不過他看不見聽不著,只不過是隔了很遠的距離,只要岳傾買一張高鐵票,頃刻就能相見。

不是隔著上窮碧落下黃泉的生死,什麽都好。

胖華和他同校,花了很大力氣才接受自己一個哥們兒對另一個哥們兒動了心,既感到別扭,又生出世事無常的感慨:“如果那家夥還活著……”

他說了這麽一句,就頓住了,沒再接下去,因為後面的可假設都失去了可行性,夏明深知曉他心意後,會是苦練糾纏還是順理成章,會是從此陌路還是白頭偕老,岳傾都無從得知。

到C大念書的決定是岳傾在Fred和胖華的共同阻止下決定的,Fred不認為他的狀態好到足夠接受來自過去的刺激,胖華希望他能往前看,他們費勁口舌,但岳傾還是開學典禮這天回來了。

他曾經急切地逃離,現在卻希望能在有夏明深痕跡的地方盡可能地多待。人在不同的階段會不同程度地推翻此前得出的結論,岳傾深有體會。

他沒想到會再次見到夏明深——鮮活的、溫熱的、會大笑會緊張、穿著出事前的白襯衫牛仔褲,面容分毫未改。仿佛他當年只是走岔了路,拐進了一個時間漩渦,兜兜轉轉,到現在才出來。

2單元301無疑是個定時炸彈,將他的心思曝曬在天光下。夏明深果不其然問起了,他急於粉飾太平,給出的理由蹩腳得厲害。

可笑的是這些年夏明深對他全無了解,竟然真的信了,叫忐忑地等著他質疑的岳傾哭笑不得。

笑過之後,他又不可自抑地委屈起來,恨意滿滿,為夏明深驚人的遲鈍。明明如此簡單易懂的事,他卻偏偏對自己的鬼話信以為真,信任地不再思考其他可能性。

一根煙抽完,岳傾想到了合適的理由——氣溫驟降,他出差恰好路過,來看夏明深是否有充足的衣物保暖。

夏明深躲在柳樹後,他一路上吹了太久的冷風,停下腳步後不用多久,就打了一個噴嚏。

河邊過於安靜了,岳傾尋著聲音望來,瞧見是他,很意外地頓了一下,對他說:“過來。”

夏明深偷窺被抓了個正著,慢吞吞地走過石橋,挪到岳傾面前,在這期間又打了一個噴嚏。

岳傾握一握他的手腕,摸到了一手冰涼,語氣也跟著冷了下來:“你在外面待了多久?”

“沒多久,隨便出來溜溜。”夏明深顧左右而言他,“你怎麽來了?”

“出差,順路。”岳傾似是不願多說,他抓著夏明深的兩只手捂了好久,還是沒把人捂熱,皺著眉把他塞到副駕駛上,將暖氣開到最大。

“沒帶多餘的外套嗎?”

其實夏明深帶了,但岳傾今晚跟平常實在有些不同,他具體說不清楚,就是感覺罩在岳傾身上刀槍不入的墻壁終於裂了一條縫,有了被撬開的可能。

機不可失,失不再來,夏明深果斷地撒謊道:“以為不會冷,忘在家了。”

下雨天不帶傘往雨裏沖,降溫了穿著單衣晃來晃去,岳傾氣得腦子嗡嗡作響,一時間忘了最快捷的辦法該是迅速把夏明深帶進有暖氣的酒店,說道:“待著不準動。”砰地關上車門走了。

再回到駕駛座時,手裏捧了兩個盛滿熱水的一次性紙杯。

夏明深直接用手去拿,發現這些熱水估計是剛從飲水機裏接出來,格外的燙手,忙大呼小叫地讓岳傾把紙杯放下,掰開他的手一看,果然被燙紅了一大片。

“急著回來,沒留心。”岳傾言簡意賅,又說,“外面冷,沒有多燙。”

夏明深問:“熱水哪裏來的?”

岳傾說:“酒店大堂裏接的。”

他臉色依舊很臭,夏明深不敢造次,捧著熱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,終於感覺冰涼的胃底暖和起來了。

又吹了一會車載暖風,岳傾摸到夏明深手心捂出的細汗,嘴唇也恢覆紅潤,就將轎車熄火。夏明深一下車,岳傾就用自己的卡其色風衣裹住他,從頭到腳都遮得嚴嚴實實,要護送他盡快趕到房間。

岳傾從不噴任何香水,衣服上是淡淡的洗衣粉的氣味,他人在前面拉著夏明深的手,衣服在後面包裹著他,讓夏明深有種渾身上下都被岳傾包圍的感覺。

他走了兩步,忽然止住了腳步,帶得岳傾也跟著頓住,回首問:“怎麽了?”

夏明深頭有些暈,預感到自己凍了這麽久,可能要感冒了。

逐漸大起來的夜風,不甚清醒的腦子,攻略手段一個也無——實在稱不上有充足的準備,但他不想放過這個機會。

“老岳。”夏明深喊他。

“嗯?”

夏明深問:“老岳,你幹嘛對我這麽好?”

岳傾靜了片刻:“你是我朋友。”

“你會這樣對胖華嗎?”夏明深語速飛快,顯得很急切,不給自己和對方留出一丁點反悔的餘地。

岳傾沒再給出新的解釋,反而長久地沈默起來。

一片靜默中,不知哪裏的青蛙“咕咚”跳進河裏,漾起的水波拍打著岸邊,帶著停泊的船槳發出輕微的摩擦聲。

夏明深捏緊岳傾發僵的手指,胸口滿得要炸開,心像是會從嗓子眼裏跳出來,叫一團火燒得昏頭漲腦。

岳傾垂著眼睫,盯著他和夏明深交握在一起的手,又像是僅僅在註視著一片虛空。

良久,他低而清晰地問:“你想我怎麽說?”

“心裏話。”夏明深說,向前邁了一步,更加的盡在咫尺。他和岳傾鼻息交錯,是個一垂首一擡頭,就能恰到好處地吻在一起的距離。

於是夏明深遵從沖動,輕輕地貼近岳傾,踮起腳貼了一下岳傾的嘴唇,退開說:“這是我的心裏話。”

岳傾又僵了一下,低頭審視著夏明深。他背對著月光,夏明深並不能看清他的神情,內心不安,下意識擡手攥住了他的袖口。

這仿佛是一個許可的信號,因為下一秒,他便魯莽地按住夏明深的肩膀,把他往後推到車窗上,不再猶豫地俯下身,吻上了夏明深的唇。

他們彼此貼得嚴絲合縫,卻沒有情/色的意味,只是擁著對方的後背,互相用唇試探,輾轉廝磨,極盡親昵,感受渴求已久的溫度。

暧昧在糾纏中野蠻瘋長,風一吹,頃刻間就占據了整個黑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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啊~~eventually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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